莫言的长篇小说《檀香刑》里的刽子手赵甲堪称是天下第一刽子手。

　　赵甲在清末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当了四十四年刑部大堂的刽子手，从十七岁当“外甥”做学徒，最后当上“姥姥”，成为刑部的首席刽子手，四十多年里，经赵甲亲手处死的犯人有九百八十七人，曾受到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的接见，太后赐给他一串檀香木佛珠，皇帝赐给他紫檀木座椅，皇太后还赏赐赵甲七品顶戴，夸奖他是刽子手行当里的状元。山东巡抚袁世凯、高密县令钱丁见了他手中的佛珠、臀下的座椅都要下跪、磕头。这等荣耀和威风的刽子手，当然可称天下第一刽子手了。

　　读过《檀香刑》的，没有人会忘记刽子手赵甲这个人物。莫言不惜笔墨，用神来之笔把刽子手赵甲的形象描绘得生动活泼、性格刻画得丰富多彩、经历铺张得跌宕曲折。赵甲是檀香刑的设计者，也是檀香刑的执行者。没有刽子手赵甲就没有酷刑——檀香刑，没有了檀香刑，莫言的小说《檀香刑》就出不了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莫言笔下的刽子手赵甲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鲜活的刽子手形象，从文学形象的独创性来说，刽子手赵甲也可以称之为天下第一刽子手。

　　在《檀香刑》中，莫言用传奇的手法写赵甲当上刽子手的经历：赵甲流浪京城讨饭没有地盘，饿得神经错乱地闯入刑场阴差阳错地喊了一声舅舅，从而被余姥姥收留当了“外甥”，干上了刽子手这一凶残的职业。莫言还用情感细腻的笔触写了赵甲与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的交往和友情，六君子变法失败被判斩首，临刑前，赵甲磨了一夜屠刀，以快刀砍下刘大人的头的方式来报答刘大人的恩典。赵甲施行檀香刑是在自己的家乡，被刑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女亲家，这样的人文环境设计，也是作者为了更好地刻画人物性格。莫言是把赵甲作为一个常人而不是当做一个恶鬼来写的。其实赵甲本不凶残，是职业的凶残强化了赵甲人性中的恶，是封建统治者的好恶引导了刽子手趋向凶残。

　　刽子手赵甲实施的、以及他转述师傅余姥姥操作的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其实在历代的正史和野史中都有记载。例如莫言写得最精彩的刽子手赵甲赴天津凌迟钱雄飞一节中涉及的凌迟刑，在《辽史·刑法志》中就有记载：“死刑有绞、斩、凌迟之属。”沈家本先生说“凌迟之刑始见於此，古无有也。”（沈家本《历代刑法分考》）辽代以后，宋、元、明、清的史书中均有关于凌迟刑的记载。《宋史·刑法志》介绍：“凌迟者先断其肢体，乃抉其吭，当时之极法也。”官修的史书不便把这种酷刑的手段说得太详细。明人王明德就说得比较清楚了：“凌迟者，其法乃寸而磔之，必至体无余脔，然后为之割其势，女则幽其闭，出其脏腑，以毕其命，支分节解，菹其骨而后已。”寸磔，就是一寸一寸地割。“相传有八刀之说，先头面，次手足，次胸腹，次枭首。皆刽子手师徒口授，他人不知也，京师与保定亦微有不同，似此重法，而国家未明定制度，未详其故。”（沈家本《历代刑法分考》）八刀凌迟不能算作寸磔，凌迟究竟割多少刀，正如沈家本先生所说法无明文，全凭刽子手具体操作，据史书记载，明代太监郑曼凌迟时被割了三万六千刀。“凌迟”一词见于《荀子·宥坐篇》：“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本义是指逐渐缓慢升高的山坡，把“凌迟”一词借用来作一种刑罚的名称，是“杀人者欲其死之徐而不速也，故亦取渐次之义。”（沈家本《历代刑法分考》）凌迟刑在史籍中有支解、磔等多种名称，虽然说法不同，但施刑的手段差不多。

　　记录史实、不作描述、不加感情色彩的历史文档语言和文学语言是有严格差别的。莫言在写作五百刀凌迟钱雄飞一节时，记录了行刑刽子手的熟稔的杀人技艺和内心感受，描述了被刑人的各种表情、动作、语言，穿插了刽子手行刑的旧俗仪规和往日凌迟女犯的一些典故，并铺排了旁观凌迟刑的三千士兵的反应来烘托气氛。使人们读五百刀凌迟一节时既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又趣味盎然、不忍释卷。这就是高超的文学艺术的效果。然而，莫言对古代酷刑的描述是建立在对史实的考证和研究的基础之上的。莫言花了五年时间才完成《檀香刑》，我推测这期间莫言花很多时间去钻故纸堆了。

　　关于檀香刑，刽子手赵甲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师傅的师傅在雍正年间给在皇陵附近拉屎的人施过檀香刑，在山东巡抚袁世凯和胶澳总督克罗德的一再要求下，赵甲决定给反抗德国人的孙丙施用檀香刑。檀香刑的执行工具是一根削尖了的五尺长的檀香木，把它从人的肛门插入体内，让檀香木的尖端从肩背穿出，还要让犯人活五天，让犯人在巨大的痛苦中缓慢地死去，恫吓更多的老百姓。对犯人来说这是何等的残忍，而对刽子手来说，则需要精确地了解人体五脏六腑的结构，分毫不差地掌握檀香木在体内的走向。封建统治者需要杀人艺术家，而刽子手不过是靠精湛的杀人技艺博得统治者的欢心。用赵甲的话说：“我们是皋陶的徒子徒孙，执刑杀人时，我们根本不是人，我们是神，是国家的法。”“我不是我，我是皇上皇太后的代表，我是大清朝的法律之手。”残酷的封建制度使杀人成为一门艺术，期望靠酷刑来恫吓老百姓的统治者培养造就了刽子手赵甲这样的杀人艺术家。

　　1905年颁布《大清现行律例》后，凌迟等酷刑被废除，死刑仍分绞、斩两种，而且各种名目的酷刑并没有禁绝。酷刑是随着封建统治的倒台而废除，随着封建意识的消亡才会绝种的。大清末年，封建王朝已走到了历史尽头，赵甲这样凭酷刑荣耀的刽子手也即将失业，他企图把杀人手艺传给儿子赵小甲、培养儿子也成为杀人状元的愿望最终落了空。赵甲，这个被慈禧太后封为刽子手行当状元的天下第一刽子手，也只能是天下最后一个刽子手状元了。

2001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