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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狗与秋千架》之后一直高举“高密东北乡”大旗的著名作家莫言,不久前推出他的新作《檀香刑》,让人再次感受到这面旗子的威风。
这部作品以清朝末年德国人在山东半岛修建胶济铁路为历史背景,通过刻画富有浪漫气质的戏班班主孙丙、具有正义感的高密知县钱丁、从京城刑部大堂告老还乡的刽子手赵甲以及他们的女儿、干女儿、儿媳妇孙眉娘等人物形象,展示出一幅悲壮的历史画面。
对于这部小说,许多人在肯定它的神妙可读之余,还冠以一个“狠”字,我们的书评人又怎么看?
1·《檀香刑》是一部伟大作品。
我知道“伟大”这个词有多重,我从来不肯在活着的中国作家身上用它。但是,让我们别管莫言的死活,让我服从我的感觉。“伟大”这个词压不垮《檀香刑》。
2·《檀香刑》的第一句看上去纯属败笔:“那天早晨,俺公爹赵甲做梦也想不到再过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里”。
这太像《百年孤独》的第一句,我们知道,莫言也知道,但他偏就这么写了,似乎是自报家门,有意呈露他与魔幻现实主义的血缘关系。这是向马尔克斯致意,也是向马尔克斯告别,从第二句开始直到小说的最后一句,莫言一退十万八千里,他以惊人的规模、惊人的革命彻底性把小说带回了他的家乡高密,带回中国人的耳边和嘴边,带回我们古典和乡土的伟大传统的地平线。
3·《檀香刑》是21世纪第一部重要的中国小说,它的出现体现着历史的对称之美。
20世纪是中国小说现代化的世纪,我们学会了在全球背景下思想、体验和叙述,同时,我们欢乐或痛苦地付出了代价:斩断我们的根,废弃我们的传统,让千百年来回荡不息的声音归于沉默。
而《檀香刑》标志着一个重大转向,同样是在全球背景下,我们要接续我们的根,建构我们的传统,确立我们不可泯灭的文化特性。
4·莫言说,他写了声音:火车的声音和高密地方戏猫腔的声音。《檀香刑》也是历史的声音。故事发生于1900年,是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古老中国的现代化危机达到空前绝后的顶点。在山东,义和团运动被德国占领军和西式装备的清朝新军联合扑灭,骇人听闻的大刑将在高台之上、万众之前展开……
这个场面很像演戏,这就是戏,在中国民间,历史是戏,戏是现实。让我们闭上眼,倾听1900年的声音,高亢的、愤怒的、绝望的、凄凉的、凶恶的、阴冷的,撕心裂肺荡气回肠,这是中国的声音,它像利刃一样穿透了一百年的时光。
5·莫言不再是小说家——一个在“艺术家神话”中自我娇宠的“天才”,他成为说书人,他发现他和唐宋以来就在勾栏瓦社中向民众讲述故事的人们成为了同行。
这不是指《檀香刑》采用了“凤头”、“猪肚”、“豹尾”之类古老的结构原则,而是指它的叙事精神:直接诉诸听觉,让最高贵和最卑贱的声音同样铿锵响亮;直接诉诸故事,却让情节在缭绕华丽的讲述中无限延宕;直接诉诸人的注意力:夸张、俗艳、壮观、妖娆,甚至其中仪式化的“刑罚”也是“观看”的集体狂欢……
——这是中国的民间美学,大“俗”久不作。
6·说书人需要训练,做一个传统的说书人要比做现代小说家难得多,因为现代小说家可以放纵自己,哪怕把读者吓跑或气跑,而一个说书人的至高伦理是听众必须在,一个都不能少。
《檀香刑》中,莫言表现了精湛的艺术功底——我这么说似乎不是在夸他,哪个小说家不觉得自己功底精湛?但是,大多数中国小说家并无功底可言,他们顶多是聪明或绝顶聪明,但他们甚至没有能力让两个不同的人物说不同的话。因为他们把小说当成自己的事,从“我”开始,到“我”结束。当莫言模仿说书人时,他回到了小说艺术的原初理想:小说家没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声音,讲故事如同在讲已经发生、尽人皆知的事,而声音是世界的声音,它封闭在故事中,等待着一张嘴张开让它流动、激荡。
7·我们对小说艺术的思考方向、我们在全球背景下对自身境遇的思考方向都将改变。这种改变在社会、文化和文学事件的涌动中正在逐渐显现,而《檀香刑》是一股强劲的推动力,它使混沌变得清晰,使低语变成呼喊,它写的是我们的历史,但它也在形成文化和文学的未来历史。
编辑絮语:
莫言曾说,“一个作家一辈子其实只能干一件事:把自己的血肉,连同自己的灵魂,转移到自己的作品中去”,《檀香刑》能给人这样的印象。
李敬泽
2001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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