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品


自古英才出少年

莫言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成群结队的少年作家杀上文坛,已经成为了二十一世纪的一道“亮丽的风景”。面对这种现象,作家莫言概叹。

  尽管我偶尔还产生自己依然是个“青年作家”的错觉,但事实上已经是个十足的中年小说作者了。尤其是近年来批量涌现的少年作家以他们的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小说在文坛上掀起一阵阵热浪后,我不得不承认,我们这茬人,不管嘴上怎样强硬,事实上已经面临着成为明日黄花的境地,或者说已经成了明日黄花。

  尽管对这批少年作家有许多不同的看法,但就像谁也压抑不住春苗出土一样,他们还是齐搭伙地冒了出来。他们发扬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依仗着良好的语文技能,凭借着对现代生活的亲切感受,调动着现代科技知识,发挥着异想天开的想象力,高举着挑战的旗帜,生龙活虎地闯入了被神秘化了的文坛。在他们的大力冲击下,作家这个职业的神秘化被彻底瓦解,人人都可成为作家,似乎正在由梦想变为现实。

  尽管这批少年作家的作品用我这样的中年作者的眼光来看还有着许多稚嫩和粗浅,但他们已经赢得了大量的读者。在喜欢他们的读者眼里,他们是最好的作家。这就让我们不得不反思:我们的小说标准难道是惟一的吗?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成群结队的少年作家杀上文坛,已经成为了二十一世纪的一道“亮丽的风景”。苏涛就是这群少年作家中的一个。他的经历与其他的少年作家几乎相似,他的长篇处女作写的也是被众多少年作家们写来写去的中学校园生活,用我的陈旧的眼光来看,他的这部小说也具有同类小说的同样的缺憾,譬如:他们都在小说里玩“酷”——反叛、另类、对现行的教育制度挑战并质疑;弄“炫”——不自觉地炫耀他们所掌握的,多半是书本上和唱片上得来的、缺乏个人独特体验的流行知识;但苏涛让我看重的是他在玩“酷”、弄“炫”的同时,不自觉地——或许是自觉地向我认为的成熟作家逼近了一步。这就是他的《十六岁遭遇边缘》中表现出来的思想性和典型性。

  苏涛的这部校园小说并没有把过多的笔墨用在描写学生和学校以及学生和老师的紧张关系上,而是通过着力描述几个学生的命运,对现行教育制度的弊端进行了深层次的批判。他不仅仅揭露了不合理的教育对学生肉体的伤害,而且还揭示了制度对个性的压抑和扭曲。读罢他的书,首先想到的就是鲁迅先生在上个世纪初叶发出的那声令人灵魂颤栗的呐喊:救救孩子。

  与我读到过的几部中学校园小说不同的是,苏涛在这部小说中比较成功地塑造了诸如生性活泼、幽默风趣、为人热心、擅长调侃的魏海;孤僻内向、沉默寡言的刘霄;家庭条件优越、玩世不恭、放荡消极,但敢做敢当、讲究义气的高菁英;循规蹈矩、心地善良、心理脆弱的严仲英等众多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他的笔始终贴着人物写,没有在神侃穷贫的文字游戏中迷失方向,表现出一种比较冷静和节制的叙事态度,这对于才华横溢的少年作家们来说是比较难能可贵的。

  苏涛现在是大学一年级学生,尽管他在小学时就开始写作,在中学时就开始发表作品,尽管他对数理化从心眼里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学习它们,并且用它们敲开了大学的校门。在与苏涛的短暂接触中,我感到这是—个比较实事求是的孩子。他没有像某些人那样把过去的所有文学贬得一钱不值,他对古今中外的许多被我认为优秀的作品表示了由衷的敬佩,并且有独到的见解。他的这种态度我很欣赏。我认为文学与其他的学问一样,是有源头的;无论多么大的天才,也不能不受到前人的影响。苏涛敢于承认前人的文学成就,能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我想这是他继续前进、不断进步的一个重要前提。其实,我也明白,把古今中外的所有作家全部骂倒多半是一种表演,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同凡响,他们的案头上,也许就摆着被他们痛骂过的作家的作品。

  尽管我对个别少年作家的狂妄态度不欣赏,但我也不反对。少年得志,狂一点也是应该的。十几二十岁,就写出了一部部的长篇小说,真让人羡慕。他们的起点比我们——起码比我高得多,就像我们的领袖毛主席说的:“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其实,少年作家们的小说用不着任何人写序,苏涛的小说也用不着我来写序,但苏涛执意让我写,我就姑且写了这些,不足为凭,不足为序,还是读他的小说吧。

  (苏涛是北京市顺义区检察院检察官苏国孟之子,他创作的描写中学生活的20多万字长篇小说《十六岁遭遇边缘》将由知识出版社出版发行。莫言为此书作序。)

《检察日报》
2001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