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作家莫言最近推出了他前后历经五年时间创作的长篇小说《檀香刑》。
在这部小说里,莫言以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袁世凯镇压山东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仓皇出逃为历史背景,重又回到“红高粱”的“高密东北乡”。
在这部小说里,一位告老还乡的刽子手,引出了一场可歌可泣的运动、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
看过这部小说的作家们都感叹这部作品的神妙结构。
看过这部小说的读者都感叹这部小说的柔情万种与毛骨悚然。
莫言在这部作品中更是实践了自己某些创作理想。
记者就这部被不少人看好的新作对莫言进行了采访。
记者:您在"后记"里面讲到,这部小说您从1996年就开始动笔了,为什么直到最近才完成?
莫言:1996年,当时写了十万字,就是现在的"凤头"部分将完时放下了,主要是结构问题没解决。这里面涉及很多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不能不交代,但交代的话会写得非常长。于是就放下了,先写了四五十万字的中短篇。
2000年7月份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中国传统小说"凤头、猪肚、豹尾"的结构模式,一下子就写得很顺畅。
记者:看您的小说能够感受到一种强大的激情,一种强烈的节奏感。您在"后记"中也谈到,这部小说实际是在写"声音",写儿时冰凉而震撼的铁轨声,写唱腔悲凉而又融入高密百姓血液里的地方小戏"猫腔"。好像也正是这些声音促使您写成了这样一部小说。您能回忆一下您在写作时的情绪状态吗?
莫言:是一种很亢奋的状态。我当年虽然停笔,但一直在搜集材料,托人从高密带回来"猫腔"的录音带和VCD,整天听和看。我小时候也在戏里跑过龙套。这样,很多当年的感觉都找回来了,旋律始终在脑子里回响。有时我带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写,甚至不可抑制地将戏里的情节写在小说里。
记者:《檀香刑》与《红高粱》同样是发生在高密东北乡大悲大喜的故事,您能给没看过您这部新著的读者比较一下您这两部作品的异同吗?
莫言:《红高粱》实际上是一个组合性的长篇,由系列中篇组成,严格讲不成熟,很难说有什么结构。《檀香刑》首先从结构上是一个真正的长篇。
两部作品的主题客观上都是反侵略、反殖民化的,但《红高粱》是写抗日时期,《檀香刑》更老一点,是一百年前抗德的。
《檀香刑》里人物较少,戏剧性更强,又写了"猫戏"成长发达的过程。这部小说的戏剧冲突激烈、爱憎分明,它的根是从民间戏剧长起来的;而《红高粱》受西方现代小说影响,运用了时空颠倒、变幻的手法。
《檀香刑》语言简洁朴素,是向民间倒退的,即使有一些华丽的成分也是由于戏的因素;《红高粱》语言更华丽、汪洋恣意,语言上文学色彩更浓重。
《红高粱》体现了一种野生的、民间的、富于生命力的爱情力量;《檀香刑》里的女主人公眉娘的爱情带有小市民的爱情色彩,不是民间的爱情。
记者:您的这部《檀香刑》里有很多杀人场面和手法的细节描写,包括"阎王闩"、凌迟等酷刑您写得都很细,让人读起来毛骨悚然。再联系到您以前写的《红高粱》,包括前两年的《酒国》从主题到细节都有一种很残酷、很狠的味道。您为什么要让您的作品产生这种效果呢?
莫言:这可能与我对武侠的偏爱有关。其实我也不是不考虑,是不是这样写太残酷了,但像《檀香刑》,不这样写就无法把刽子手写出来。现实生活可能比我写的还要狠,我写的东西有些还是很温情的,潜意识在起作用。
当年我这样写的初衷是与优雅的一种对抗,想与中产阶级情感对抗一下。这也是很荒唐的想法。
自己回头一检点,小说中确实有过分刺激的东西。当然,这也是一类小说,无法说是好还是不好。但是我写过不少这种作品的话,是应该要求自己改变一下了。
记者:您称《檀香刑》是您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但可惜撤退得还不到位。您的这种撤退指什么?为什么说还不到位?
莫言:这种撤退是指追求真正的民间风格,语言上追求民间口语、戏剧的特点,与现代特优雅的文学不同。
但我在70年代受西方影响很大,虽然后退但有一些比方说书面语的东西还是没有消灭干净,没有像赵树理的小说那样纯粹。
往后再退,我会退到一种真正土得掉渣的完全有生命的语言,我相信我能掌握。但同时,我也会写很优雅的东西。不过这些都不会那么纯粹,就像我即便写现代文化这些民间语言也会渗透进去,或者经过长时间尝试在两者之间走出一条路。
记者:您个人希望您在读者心目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家?
莫言:我不把作家当做高不可攀的职业,希望与读者平等交流,甚至希望他们认为他们比我高明。我不像有的作家很自信,我越写越战战兢兢,我现在也很忐忑--《檀香刑》究竟到达的是一个什么水准?
我讨厌作家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不切实际的高度,是"人民艺术家"、"时代的良心"什么的。我是一个俗人,我在很多地方不如读者。
年轻时我也今天不服气这个,明天不服气那个,四十岁以后,平和宽容了,反倒更加认识自己,看到同行的成就。前十几年我很少读,但这十几年我非常认真地读同行的作品。我可以不喜欢某个人的作品,但我认为他们有存在的价值。
一件事能让大部分人说好已经不错了。
记者:您的《酒国》最近获得了法国鲁尔巴泰龙外国文学奖,您能介绍一下吗?
莫言:这是法国南方两个城市评选的一个小奖。
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运,每个小说也有自己的命运,得奖并不能说明什么,得奖也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作家最成功的作品。
记者:那您的《红高粱》目前肯定是您作品里命最好的了,您作品中命最差的是哪篇呢?
莫言:命最差的是我的中篇《欢乐》,这部作品我觉得艺术上比较成熟,写得非常意识流,把第二人称用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是可能由于某些描写过分自然主义,让某些人不能接受。另外,《十三步》命也比较差,写在80年代初可能太前卫了,当时能欣赏这部小说的人不多。去年我修订它时也感到比较吃惊,自己在80年代能写出这么前卫的东西。(李晓犁)
2001年4月13日
|